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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3章 第 63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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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3章 第 63 章

從兩棟握手樓的縫隙中穿梭而進, 伴隨著頭頂上垂吊交纏的粗大電線,年輕女人的調笑聲,搓麻將的聲音, 混合著煙味、汗味和說不出什麽垃圾散發出來的臭味,在這條長而狹窄的巷道中彌散。

夜幕垂下, 宣城變得寂靜,而在這條老街裏,一天卻剛剛開始。

叼著煙屁股的汗衫男人趿拉著塑料拖鞋,踢了一腳店門破破爛爛的LED燈箱, 寫著“棋牌桑拿”的招牌明暗交錯地亮起來半截,兩個毫無幹系的經營項目在這裏不足為奇, 放眼望去甚至還有還有寫著“盒飯住宿”和“中介借貸”的牌子。

有的被不知道是狗還是什麽東西咬出一個大窟窿, 燈管就這麽明晃晃地吊在外面,像是咽了氣的人一樣隨著涼風飄飄蕩蕩, 那光源也將斑駁褪落的紅磚墻映得明明暗暗。

穿著蜿蜒爬行的藤蔓纏繞著在墻頭,亮粉色吊帶裙化濃妝的女人就站在藤蔓下面,朝男人飛了個媚眼,男人卻看都不看她,將抽得還就剩那麽一口的香煙寶貝地揣回褲兜裏, 轉身向屋裏走去。

“嘁, 穿上褲子就裝模作樣!”

女人低罵了一句, 卻又用纖細的臂膀將自己攏了攏, 她急切地等待著誰的來臨,能讓自己從這個冷冰冰又陰嗖嗖的地方離開,躲回那個漂亮又溫暖的溫柔鄉裏。

她盼望的機會很快來臨, 一雙油膩粗糙的手攬了上來,她搓了搓身上的雞皮疙瘩, 熟稔地對著那張陰沈粗獷的男人臉孔綻放出了甜膩的笑容,依偎在對方懷中,腰肢款擺地從“棋牌桑拿”的牌子邊上走過。

綴著風鈴的珍珠門簾“叮叮當當”響起,隔著一扇簡單的推拉門,裏頭外頭就是全然不同的兩個世界。

暖氣早早地就開上了,隨處可見和她一樣穿著清涼的人,要麽身邊同樣是有個男人,要麽便是急急匆匆地忙著化妝,接著便一臺鉆進房間的棋牌室裏。

隨著嘩啦啦的搓牌聲,有人贏了三家通吃,正拍著桌子哈哈大笑,聽著她們諂媚的恭維,一邊揩油,一邊在撒嬌聲中丟出小費讓她們哄搶,也有人陰沈著一張臉,迫不及待地又翻出十張充作砝碼的橋牌,在女孩們期待目光中熱血上頭。

“再來,再來!”

“下一把一定能胡!”

吊帶裙女人從吧臺裏面拿出來一串鑰匙,隨即挽著身邊人胳膊往二樓走,鑰匙旋動其中一間屋子的大門打開,裏頭有床有按摩椅,甚至還有電視,簡直就是個樣樣具備的套房,而像這樣的套房,整個二樓有足足十個。

細細的肩帶從肩頭滑落了下來,嬌笑喘息中,隔著一道墻的另一邊,有一對交頸鴛鴦剛停了戰火,唇紅齒白的年輕女人翻了個身,裹著被子坐起身來,把大波浪頭發往後一撥:“莉莉伺候得你好不好,哥?”

床上男人低哼了一聲,沒說不好,也沒說好,只是從錢包裏抽出一張紅彤彤的百元鈔丟到莉莉臉上,莉莉撅了撅嘴,顯然是對這一百塊的“服務費”不那麽滿意,但她眼睛一轉,又媚笑起來:“我先洗個澡,等會再來伺候哥~”

不等床上那個男人回話,她光著腳踮起腳尖,捏著粉紅色的小手機一邊哼著歌一邊往房間裏的浴室走,很快裏頭就傳來了花灑出水的聲音,玻璃上氤氳起濃濃的霧氣,將女人姣好的曲線隱藏在其中。

莉莉顯然心情很好,一邊試著水溫,一邊還不忘點開粉色小手機裏的音樂,跟著輕哼起來。

“春夏開在枝頭上,玫瑰玫瑰我愛你……”

山寨機什麽都缺,唯獨不缺能響徹整座房間的大嗓音,哪怕頭上熱水淋淋而下,也絲毫不影響莉莉能聽清每句歌詞,她洗得很慢很仔細,在這兒討生活的女人都不傻,靠的可不是男人的情分,這會兒睡在她身邊的男人,說不準天亮之後就這輩子不見了,所以她得趁這個機會,好好給人伺候開心,才能多拿到些錢。

這男人看上去可不缺錢,雖然莉莉並不知道他叫什麽,是什麽人,但每個到這兒來尋歡取樂的男人都不會主動告訴她們自己的信息,在這麽久的“生涯”裏,莉莉早已養出了一雙能看出對方兜裏有沒有錢的敏銳眼神。

今晚上的這個男人,兜裏應該有不少錢,她觀察得很小心,對方雖然一直擺出一副隨意的模樣,但對那個錢夾子看得比什麽都緊,她就是去床頭拿自己的手機,他的目光緊跟著就掃了過來。

不知道裏面有多少張紅票子,她心癢癢的,至少也有幾千吧?

莉莉閉著眼,捧著熱水輕輕揉搓著臉頰,讓每個毛孔都在蒸汽中打開……這樣的肥羊可不能讓他跑了,怎麽也得把一整夜花在她身上才行。

殊不知玻璃門的另一面,男人對著她扭來扭去的背影,無聲地唾了一口。

“臭婊/子。”他低聲罵道,“都他媽鉆錢眼裏了。”

屋子裏沒開燈,只有浴室的暖光燈透過薄霧有一點光亮,他坐起身來,窗外的LED燈在男人側臉上掃下一片陰影。

姜國棟。

全城通緝的人,竟然就在這裏。

姜國棟盒子裏摸出最後一根華子,在黑夜裏點燃抽了起來,煙氣兒湧進肺裏,讓他整個人都舒服得瞇起了眼睛。

逃跑那天他就用身份證買了去省城的車票,怎麽會有人想到他竟然還在宣城,還就這麽大喇喇地躲在老街裏。

畢竟這是老街,宣城最混亂的地方,早些年以為這一片會拆遷,這兒的原住民爭先恐後地往上搭房子,誰都怕自家少搭了一層,分拆遷款的時候就少分幾十萬。

後來商業公司來了,的確看上了這塊地皮,想買下來開發,但拆遷這一塊居民們怎麽也不同意拆掉那些違建,叫囂著要他們搬家就給錢,否則他們就一頭碰死。

要在這裏搞商業區的公司自然是想賺錢的,沒人願意惹上這一身騷,在這麽多年裏附近拆的拆,走的走,就這麽孤零零地剩下老街一處“釘子街”。

而這時的老街,已經徹底演變成了城中村……不,是城郊村。

渴望拆遷一夜暴富至死不肯放棄的人,除此之外無處棲身的窮人,無家可歸的流浪漢,從事非法營生躲避官方掃黃打非的男男女女。

老街是宣城的陰影,是陽光照下來也灑不進屋子裏的蟑螂集散地。

極少有人在這裏待上超過一個月,人員流動極快,監控不夠,缺乏流調,老街就像是一個巨大的鬥獸場,長年蜷踞在此,最終盤根錯節地發展成了現在的模樣。

姜國棟就是利用這一點,得以在這裏棲身。

他當然不會一直待在這裏,但只要再躲躲風頭,他已經找到了幫手能帶他從宣城離開,不引起任何人註意。

想到那個幫手,姜國棟伸手打開錢夾子數了數,裏頭就剩十來張紅票子,他聽著浴室裏女人五音不全的哼歌調子,有些後悔,早知道上次去找對方的時候,就該獅子大開口,要他五千塊。

反正爹媽寵著的狗崽子一個,缺什麽也不會缺錢,只是野心太大,竟然還想反過來要挾他,被他好好地“教育”了一頓,總算是乖巧老實,翻不出什麽風浪了。

女人的歌聲慢慢停了下來,就剩山寨機那副大嗓門音響還在撕心裂肺地放著《死了都要愛》。

姜國棟有些焦躁,也不知道那狗崽子安排得怎麽樣了,這個地方可是個銷金窟,這些女人貼上來的時候一口一個哥,要起錢來可一點不手軟。

想到這裏,姜國棟用力吸了一口煙,吐出一口霧,表情越發陰沈。

要不是林語禾那個賤人在醫院大吵大鬧,還引來了警察,他也不至於淪落到這一步,不,最關鍵還是那個養不飽的白眼狼江曉陽,姜國棟就不明白了,自己供她吃供她穿,要不是他在外面當教練掙錢,就憑她那個打牌賭錢的媽?不給她賣到老街來當坐臺的就不錯了!

他對她那麽好,誰家男人會這麽疼女人?要不是她不聽話,總是要跟他對著幹,一點沒有當女兒的自覺,他怎麽舍得天天那麽打她?

偏偏那白眼狼一點不知恩,還聯合外人反咬了他一口——姜國棟又惡狠狠地唾了一口,等風頭過去,看他不弄死那兩個賤東西,他就不姓姜!

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,像是女人踮著腳尖,模仿芭蕾舞步的輕盈靈動,姜國棟頭也沒回開起了黃腔:“洗這麽快,這麽迫不及待讓哥寵寵你?”

對方沒說話。

姜國棟皺了皺眉頭,忽然意識到有點不對。

浴室的燈還開著,霧氣蒸騰中,信樂團還在撕心裂肺地唱著“死了都要愛,不淋漓盡致不痛快”……莉莉洗完澡,為什麽不把手機拿出來?

那道腳步一點點靠近。

啪嗒。

啪嗒。

姜國棟捏著煙,想要轉過頭去看,對方的動作卻比他更快,一雙冰涼的,覆著橡膠的一次性手套在瞬息之間按住他的脖子。

一刀!

血霎時間噴湧了出來,姜國棟感到喉頭一陣冰冷,緊接著就像是被燒紅的針紮穿一樣,烈火灼燒的燙和銳器劃過動脈的痛讓他眼前一黑。

大量失血下,脈搏飛速鼓動起來,可姜國棟到底是個游泳教練,即使在近乎窒息的情況下,他還是努力睜大了眼。

與眼前的清瘦少年四目相對。

“你……”

姜國棟只來得及發出這麽一個字,刀尖在沾滿汙跡的瓷磚墻面上反射出一道淡淡的銀色的光,再次紮入他的頸部動脈。

後面的字符被“嗬嗬”的劇烈喘氣聲掩蓋,男人的手掌青筋迸出,死命地抓住那雙鉗住自己的雙手。

大量出血加上傷口二次受到致命傷,卻讓姜國棟自傲的力量無處施放。

“哈……哈……”

他用盡全力揮舞著雙手,哪怕到了這個地步,姜國棟也不想坐以待斃,一點點聲音……他只要弄出一點點聲音就好,只要莉莉聽到外面不對勁,這個人他跑不掉!

姜國棟的想法沒有錯。

可他低估了對方殺掉他的決心,兩個人幾乎是同時動了起來,只是一個在掙紮,另一個卻是更用力地鉗住了他的命脈。

白刀子進,紅刀子出。

最薄弱的皮膚被反覆割開,暴露在空氣中的血管抽搐著,姜國棟眼前一陣陣發黑,少年在視野中變換為無數個黑影。

黑暗裏,少年抿緊了唇。

一刀!

紮得男人嘴唇發紫,眼白上翻。

一刀!

瞳孔放大,焦距渙散。

一刀……

姜國棟的嘴巴裏湧出一大灘血沫,掙紮的力氣漸漸小了下去,幾乎讓人焚燒起來的熱與四肢百骸灌進來的寒意同時席卷了他全身,就像是砧板上的魚一樣,失去了所有掙紮的力氣。

可即使如此,少年近乎冷漠地提著男人的脖子,反覆地刺穿那副溫度漸漸冰冷的肉/體。

仿佛不知疲倦似的。

一刀,一刀,一刀。

數不清紮下去多少刀,刀尖上被血汙覆蓋得徹底,肌肉開始失去彈性,像一條死魚。

不,不是像。

少年垂眸,看向那具痙攣的屍體。

姜國棟向來對自己的男人魅力引以為傲,這會兒整個人赤身裸體,只穿著一條緊身內褲,唯獨那雙瞪大的雙眼裏帶著不可置信,看上去有幾分滑稽。

顯然,到臨死前最後一秒,這個認為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的男人仍舊處於巨大的迷茫中。

浴室裏的歌還唱著“宇宙毀滅心還在”,暧昧的光線透過水霧折射到臥室裏,依稀能看見地上蜿蜒侵蝕的鐵銹顏色,一層層浸透深棕色的地毯。

鮮血濺散在瓷磚上留下放射性的痕跡,又順著光滑的瓷磚表面慢慢流了下來,像是盛放的焰火玫瑰,卻又像是眼角流下的血淚。

傅昭看著那攤血跡,想笑,卻怎麽也扯不動嘴角。

——他做了這些年來最想做的事情,他完成了最大的心願。

可想象中的暢快和愉悅並沒有到來,看著姜國棟的醜態,房間裏滋生的黑暗幾乎將他整個人淹沒。

傅昭的手還在微微顫抖,或許該感謝這些年來舅舅舅媽的“吃苦教育”,每天放學到睡覺之前他都要一直待在店裏幹活,如果換傅涵那個只長肥肉不長力氣的廢物來,恐怕還真做不到獨自將姜國棟處決。

……當然,傅涵也不需要,有那麽疼愛兒子的父母陪在身邊,就算打翻了油瓶也不會攤上一句責罵,最大的不如意也不過就是買回來的全家桶不小心掉在了地上,即使如此也能借題發揮,罵他這個表哥是白眼狼。

當然,傅昭是感謝傅涵的,不是傅涵在家又哭又鬧,他也沒法暫時脫身,來完成這件最重要的大事。

鋒利的刀鋒垂直向下,最後一次執行它的使命,貫穿男人心臟,將人死死地釘在了那張充滿暧昧聯想的艷粉色大圓床上。

傅昭最後看一眼還在霧氣朦朧的浴室,隨手將床頭的女人香水打翻在地,廉價瓶子落在地毯上,連浴室的花灑流水聲都蓋不過去,濃烈香味散發的那一瞬間,他悄無聲息地從套房離開。

姜國棟能在這裏藏身,靠的就是這裏盤根錯節的出口通道,昏暗的走廊上人影也看不見,監控當然是沒有的,會來這裏“娛樂”的男人不會願意留下任何把柄,就連走廊的燈光對他們而言都是多餘。

傅昭在出門之前就已經把最外層的一次性雨衣脫下,卷起放進了外套口袋,仍舊戴著手套的雙手揣在兜裏,神色平靜地從套房背後的樓梯走下一樓。

棋牌室裏的氣氛炒得火熱,一把三家通吃,剛剛還輸得灰頭土臉的男人此刻又紅光滿面,左右手一邊攬了一個,把當砝碼的橋牌狠狠往面前一丟,豪情萬丈:“梭/哈!”

女人們交換個眼神,越發親熱地往他身上貼,香風熏得男人徹底找不著北,其他人也不甘示弱,有砝碼的丟砝碼,有人掏遍渾身上下找不出多一分錢,餓狼似的抓住身邊名字都不知道的年輕女人:“紅姐呢,我要借錢,借……借三千!”

燈紅酒綠中男男女女的歡呼,將這場盛宴推向了更高的頂峰,傅昭從人群中穿梭而過,他低著頭,頭發有些亂,和旁邊頹喪喃喃“我要翻身”的賭漢甚至沒有什麽區別,就像是一尾小魚游入大海,毫不起眼。

所有人的註意力都已經被莊家手裏的骰子吸引過去——

“大,大!”

“一定是大!”

“開了——小!”

僅僅相隔幾分鐘,剛剛還大獲全勝的那個人便迎來了兩極反轉,他身邊的女人們一哄而散,男人不可置信地拍著桌子,叫著老千,可誰還會在意一個失敗者的人生,反而是那個嚷嚷著借錢的男人接手了上一個人的全部身家,成了粉紅女郎們新的寵兒。

沒人會在意輸家,沒人覺得自己會是那個輸家。

與此同時,傅昭用肩膀輕輕撞開這處銷金窟的其中一個“後門”,隨著反作用力,門在他身後慢慢合攏回去。

空氣驟然一清,劣質香水,濃烈香薰混合著男人身上汗味的微妙氣息被夜風一掃而空,逼仄的長巷裏只有他一個人,就連腳步聲踩在地面上,泛起輕微的回響。

接下來要去的地方早已敲定,一路上會經過什麽地方,哪裏可能有監控,哪裏容易撞見人……所有的信息在傅昭心裏豈止預演過千百次,就連午夜夢回他都曾經夢見自己在這條長長的巷道裏,神色匆匆地前進。

可當現實的指針真的指向了這一刻,當殺掉姜國棟不再是一個包含著苦澀與恨意的幻夢,而是實實在在已經發生的客觀事實,傅昭的胸口卻有些空虛。

就仿佛那把匕首不只是插在姜國棟的心臟上,而是同時剜去了他過去那麽多年心裏早已蔓延無邊的感情,爬滿牽牛花的墻頭下,傅昭站著,那一瞬間竟然誕生了一種什麽也不想做的沖動。

但下一秒,一朵小小的花瓣落在了他肩膀上,傅昭拿起花,和其他飽滿的花朵不同,它顯得那麽纖瘦,那麽溫柔,明明已經從枝頭墜落,卻還是頑強地在他手心裏,綻放著自己最後的色彩。

他第一次見到曉陽的時候,她就像這朵花一樣弱不禁風,然而就是這朵弱不禁風,甚至是搖搖欲墜的花,在他最痛苦的時候毫不猶豫地向他伸出了手,把他從泥沼裏拉了出來。

明明她自己還在泥沼裏。

斑駁墻面上深深淺淺寫著“拆”字,在那些殷紅的“拆”底下,模模糊糊地還殘留著塗鴉的痕跡,傅昭忽然想起有一年他和曉陽關野在關野家慶祝除夕。

全家團圓的日子,別人在吃團圓飯,他們三個卻湊不出來一個廚藝好的,只能在餃子店去端了一大盤餃子回來,老堂屋不保暖,關野想熱餃子,卻差點把廚房炸了,曉陽急急忙忙去收拾殘局,他在外面擺餐具,關野湊過來,又把碗給弄掉了。

那晚上守歲,曉陽氣鼓鼓地在關野家院子的墻上刻下“不準關野再進廚房”的話,後來又覺得這樣對關野太不溫柔,用石頭劃掉,在下面換了一句“新年願望是一起去飯店吃團年飯”。

多樸素的願望,然而姜國棟活著一天,她的噩夢就永遠不會消失,這是一個遙不可及的美夢,美好到他想起來就快要窒息——但現在不同了。

即將到來的除夕,她可以和關野一起,和她新認識的朋友……那個叫林語禾的女孩兒一起,不用擔心冬夜的寒風把熱騰騰的飯菜吹得冰涼,不用擔心手上會長出不漂亮的凍瘡,只能把那雙修長的手藏在袖子裏,更不用擔心一覺醒來,一切又會回到地獄般的日常裏。

她可以開開心心地許下屬於自己的新年願望,和朋友們一起守歲,一起聊天,談論夢想,談論未來。

他會實現她的一切願望,即使這個願望裏沒有他的存在。

“喵~”

不知道哪兒來的野貓好奇地蹲在垃圾箱上,各種大袋子積攢而來的垃圾堆放在箱子裏,甚至把蓋子頂起來半截,它歪著腦袋,看著這個來歷不明的陌生人,不明白為什麽地面上幹幹的,他臉上卻那麽潮濕。

“喵,喵~”

不知道是手套上留下的血腥味,還是他這身衣服沾染的魚腥味吸引了這只三花貓的註意,它似乎想要跳下來,然而腳步卻頓住了。

空氣中彌漫起淡淡的青草味,沖淡了垃圾的臭氣,淅淅瀝瀝的雨滴落了下來。

貓兒明白了,原來不是人類濕濕的,而是天上下了雨。

它戀戀不舍地“喵”了一聲,在雨水打濕皮毛之前,掉頭跳上了墻,眼下最要緊的是找到藏身之處。

傅昭目送著三花貓的身影靈活地在墻頭消失,他收回目光,微微垂下了頭,那些飛濺的雨絲砸在了外套上,又順著蜿蜒流下。

他勾了勾唇角,笑容一瞬而逝。

天氣預報說今夜無雲,此刻雨卻越下越大。

仿佛連老天爺也站在他這邊,地面上的足跡漸漸淡了下去,要為這場預謀已久的覆仇畫上一個完美的句號。

這條命能換來所有人的圓滿,他還有什麽不滿足呢?

少年再次邁開了腳步,黑色衣褲在黑夜的籠罩下,好像一道影子一樣,無聲無息地地溶進了老街深處。

……

莉莉滿心都是怎麽留住今天這個大客戶,她細致地把自己洗得幹凈又滑溜,一邊哼著歌兒,一邊擰上旁邊的熱水的水流的聲音再一次小了下去,廉價的塑料拖鞋在地上磕了磕,浴巾抖開披在身上,她揚起下巴,朝著朦朦朧朧的化妝鏡拋了個媚眼,拿起旁邊還在放歌的山寨機,步履款款地走了出來。

“哥,讓你久等啦~”

屋子裏黑黢黢的,莉莉一手攏住胸前的浴巾,另一只手擡起,將墻上的燈點亮,轉過頭調侃:“怎麽那麽香噴噴的,哥,你不會偷偷拿我香水噴了——”

映入女人眼簾的,是一具四肢扭曲彎折,仰躺在床上的屍體。

數分鐘前還在和她打情罵俏的男人,現在變成了一具毫無溫度的死屍。

“啊——”

尖叫聲撕裂了溫柔鄉的粉紅偽裝,很快有人跑了過來,發現了瑟瑟發抖躲在門外的莉莉:“什麽事兒,叫什麽!”

莉莉哆嗦著嘴巴,整個人都打起了擺子:“死、死人了!”

……

從不遠處的縫隙中鉆出這條巷子,往下走,很快就是宣江的江邊。

雲垂得很低,接下來或許是一場暴雨,傅昭想著,將濕透了的外套脫了下來,卷著口袋裏那雙浸滿鮮血的丁/腈手套和雨衣,裹住江邊的一塊棱角分明的大石頭遠遠地扔進了宣江之中。

湍急的江水一瞬間將它吞噬進了波濤之中,傅昭靜靜看了幾秒江水流逝,返身往江畔公園的方向走,隔著幾十級階梯,他在上,宣江在下,人漸漸地多了起來,沿江路上推杯換盞,哪怕是在這樣的雨夜,也有三五成群的好友出門喝酒笑鬧。

老街也熱鬧,卻與這裏是不同的風景。

“嗚——嗚——”

破空響起的警笛聲,將傅昭的思緒拉回了現實,一輛又一輛警車從沿江公路上呼嘯而過,無一例外都打著特勤出警的聲音,閃爍的光線映在他眸子裏,卻深不見底。

傅昭聽到身後人在小聲議論:“怎麽有那麽多警察,不會是出了什麽事吧?”

“誰知道呢,說不定是哪裏鬥毆。”另一個人說道,“總不能是出了什麽大案子吧……殺人?你也不想想咱們宣城有多少年沒出過這種事兒了。”

“倒也是。”

他靜靜地在大排檔的簾下等了一會兒,拿出手機,遲疑了一下,又放了回去,隨即用手攏住額頭,走入了雨夜之中。

最後一輛警車與他擦肩而過,還沒完全熄滅的手機屏幕上,隱約能看見撥出又掛斷的撥號界面。

寫著曉陽兩個字。

……

“這兩天一直下雨,最好多穿一點,別冷感冒了。”

“知道啦~你也是,不要著涼了!拜拜~”

結束和曉陽的通話,林語禾哀嘆一聲,趴在了課桌上。

天塌下來,學生的第一要務也是學習,哪怕林語禾昨天在舒老師家吃了一頓飯,也絲毫不影響今天數學課老舒三番兩次地點到她上黑板來做題,臨到放學的時候還被老舒叫了過去,說是讓她去辦公室呆十分鐘。

莫雨娜和許歸苑同情地看著自家倒黴好友:“你是不是數學卷子哪沒做好,招到他了?”

說是呆十分鐘,誰不知道班主任最擅長的就是嘮叨?真要讓老舒念起來,沒半個小時可完不了!

林語禾也不明白,她為了“回報”昨天老舒殷切招待的那頓飯,可是使出了十二分專註做他的作業,結果今天竟然被老舒頻頻指定,她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弄巧成拙,難道在老舒面前掛了號,她這是被老師當成“可造之材”,要找她談心,嚴加看管了?

可讓她意外的是,老舒把她叫到辦公室還真不是找她談心!

只是讓她在辦公室裏做了十分鐘作業,十分鐘一到老舒就大手一揮,宣布她可以回家,把林語禾弄得一頭霧水,她走到校門口,卻正好撞上一個匆匆趕來的高大身影:“總算趕上了。”

“……舒任?!”

林語禾目瞪口呆,萬萬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舒任——十年前那個在四中讀初三的舒任,她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:“……不會是舒老師叫你來的吧?”

“是啊。”舒任不愧是體育生,雖然一看就是一路飛奔趕過來,但站在原地喘了兩口氣,他又活蹦亂跳了,“我爸交代了,讓我這幾天都送你回家……今天最後一節正好是語文,老師拖堂,我過來晚了,抱歉啊。”

“……沒關系。”林語禾下意識回了一句,回過神來又感到費解,“你不上晚自習嗎?”

“上啊,晚一點而已,我們老師不管的。”

“不用了吧……”

再怎麽說,讓一個初三生送她回家,這是不是太超過了,林語禾覺得舒老師的想法總是恰到好處地超出她的想象……不是,一般人也不可能想到會有這麽一出啊!

“別磨蹭了,綠燈。”十字路口的人行綠燈亮了起來,舒任看了一眼,“走,先送你回去再說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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